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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4日,美国国防部负责运维和采办的副部长艾伦·洛德,迎来了她上任以来的重要一天。

这一天,军事通信技术领域的承包商哈里斯(Harris Corp )与L3技术(L3Technologies)宣布,通过股权置换方式进行合并。这两家公司的合计市值约340亿美元,将超过1997年波音与麦道公司的合并交易,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防务企业合并案。

作为特朗普政府的得力干将,这位面容喜庆的女性副部长,还有一个重要职责,是负责领导对美国军工企业合并的审核。而所有的审核,将针对潜在问题(包括是否导致垄断)来审查国内主要防务公司的任何合并

谁站在美国军工巨头的身后?

美国国防部副部长艾伦·洛德

合并之后,新组建的L3哈里斯科技公司规模将超过欧洲空客、俄罗斯金刚石-安泰,成为世界第七大防务集团。

这场合并案的起因,始于特朗普上任后,市场环境的微妙变化。自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以来,大幅度增加国防预算,2018年,美国国防部的预算增加525亿美元,达到5740亿美元,增幅达到9%。此外,还有646亿美元的海外应急行动(OCO)预算用以应付突发海外军事行动。[1]这些增加的预算,使得美国突然增加了很多可以用于购买装备的资金。

而增加的军事订单,就成了国防企业争抢的对象。

抛出胡萝卜的同时,特朗普也亮出了大棒。不止一次的通过削减部门预算等手段,要求企业以降价来换取大订单。这就迫使已形成领域垄断的军工巨头们,不得不考虑压缩成本,来降低军品售价。

很显然,这次合并,是两家公司根据未来三五年市场可能出现的变化,做出的一次未雨绸缪的调整。

若是放到西方国家近20年的历程中来看,这样的合并案人们或许早已司空见惯。吃瓜群众在围观的同时,也不禁发出另外一个隐忧:这种直接影响市场格局的合并行为,到底是谁说了算?在企业中并不直接占股份的美国政府,又如何约束这些股权分散、行为“市场化”的军工巨头?

事实上,即使在历经冷战和数次对外战争的巨大利润诱惑下,这些能让地球颤抖的军工巨头们也从未失控,而是在五角大楼的“紧箍咒”里,在“华尔街之手”的驱使下,忠心耿耿,完成着自己的任务使命。艾伦·洛德对媒体说:

“基本上,我们喜欢市场力量发挥作用。除此之外,我们会介入。”

2018年的世界防务产业格局中,不应该忽略另外一支力量的崛起——大洋彼岸的中国,正在自上而下,全力推动军民融合,并历经一场规模浩大的军工资产证券化改造。

这场自上而下的深化改革,直接触及国家科技和战略安全最敏感的领域。有人担心:一方面,产权多元化,国有股份不断被摊薄后,如何有力约束企业今后的行为?另一方面,如果不充分放开,又如何得到投资者的信任?

这一系列的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借鉴世界各国的模式,来寻找答案。

跳不出的手掌心

事实上,无论在哪个国家,军工企业完全市场化,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美国的军工巨头,看起来在以“市场化”的方式展开竞争,但是这个市场的最终买家只有一个——五角大楼。即使对外军售,也同样需要五角大楼拟定计划,并获得美国国务院的审批。

而五角大楼的订单,就是对军工巨头最直接的约束。决定需求的人,从来都是这个市场最大的庄家。

90年代初的海湾战争,对二战以来形成的传统战争观念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战后,美国军方积极推进新军事变革,强调能力对能力的竞争、体系对体系的对抗,迫切需要军工企业由以前单一武器装备供应商,转变为作战能力与作战体系提供商。

[hr]1993年,时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的威廉·J·佩里在一次国防工业主管参加的晚宴上发表演说,公开鼓励合并。这次著名的晚宴被西方军工行业称之为“最后的晚餐"。[2]

随后掀起的军工企业合并浪潮,五角大楼正是以军备订单作为杠杆,来撬动这场规模空前的军工企业大洗牌。通过近十年的并购和重组,美国原来一些涉足军工领域的重要企业,如通用电气、IBM、福特、劳拉、西屋等公司,通过把军工业务部门出售给顶层的竞争者而退出了军工市场。而顶层的军工企业通过并购重组,迅速成长为产业巨头,美国主要军工供应商从20世纪80年代的约50家急遽减少到2002年的5家,军工产业至此进入“五大巨头时代”

谁站在美国军工巨头的身后?

这一时期的美国五大军工巨头分别是:

洛克希德·马丁、波音、诺斯罗普·格鲁曼、通用动力、雷神公司

虽然政府没有直接参股企业,但是给予的订单,相当于国家对军工企业的变相投资。而政府之所以愿意在采购中默认让企业赚取丰厚的利润,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给予企业持续研发的充足资金。

企业为政府卖命,根本动力还是有利可图。但对于操盘的庄家来说,从来不会让闲家无休止的赢钱。

2016年,刚刚当选总统的特朗普在推特上批评,“波音公司正在为未来美国总统建造新型的747空军一号,但是成本已经失控,超过了40亿美元。取消订单吧!” 此话一出,波音股价一度跌逾1%,一夜之间蒸发十几亿美元。

“我们想要波音公司赚钱,但不是赚那么多钱!”这是特朗普更早时候对媒体的表态。

除了订单的“紧箍咒”外,美国政府掌控军工巨头,还有完善的法律与强大的行政干预。近年来媒体报道中屡屡亮相的《反垄断法案》,便是其中的一张王牌。

哈里斯和L3技术的合并案时,也有人提出垄断的质疑。但之所以没有受到五角大楼的过多干预,是因为两大公司的业务线重叠度并不算高,用户群体各不相同。L3技术专注于情报、监视和侦察设备,以及保密通讯、模拟训练等设备。哈里斯专注与战场通讯、电子战设备、航空管理等业务。”根据美银美林的分析报告认为:

“互补的产品线可以使合并的公司提高竞争力,扩大产品线,并通过整合降低成本。而且国防部也容易批准两者的合并。”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另外一桩合并案,则没有这么幸运。

1997年,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申请与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合并,以提升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虽然正值合并浪潮的高峰,美国政府考虑到该合并完成后,将打破刚刚形成的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两强竞争平衡,加上波音公司出手极力阻止,美国司法部出于反垄断考虑未予批准。

以自由竞争为基石,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这是美国政府的基本态度。环境因时变化,只要符合“国家意志”,政府的“干预之手”也可以帮助军工企业扫清障碍。

2002年,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收购美国第八大军工企业TRW公司,此举遭到行业“老大”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强烈阻止。但美国司法部还是批准了该合并案,因为这将打破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在航空航天领域垄断多年的局面,形成新的三强竞争格局。新的竞争者加入,意味着采购成本的下降,美国国防部也可因此坐收渔利。

政府强大的干预力,并不意味着“人治”大于“法治”。若是军工承包商对裁判结果存有质疑,可以通过两种途径申诉:向国会政府问责办公室投诉;或向联邦索赔法院起诉。这样至少从程序上保证了竞争的公平。

2017年5月2日,Space X为美国国防部下属的国家侦察局(NRO)成功发射了一颗间谍卫星——NROL-76。这是Space X首次执行军事任务。

以往,美国的军事发射任务多由波音与洛克希德·马丁成立的一家合资公司承担,单次发射的成本在1.6亿美元,而猎鹰9号可将成本控制在一亿美元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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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执行军事任务的猎鹰9号

但一开始,美国空军并不愿意给SpaceX机会。2014年,马斯克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己已经决定对美国空军提起不公平竞争诉讼,以进入国家安全相关的火箭发射领域。最终凭借极大的价格优势,如愿以偿地抢到了空军的一系列发射订单。

订单指挥棒+完善的法律保障,是美国政府掌控军工企业的关键手段。而牵住军工企业这头牛鼻子的,还有一条隐形的绳索——资本。

[hr]华尔街的旋转门

无论订单还是法律制度,背后都是国家意志的直接体现,美国政府即使不直接与企业发生产权关系,也能通过这两大法宝,给军工企业戴上“紧箍咒”。但是,真正左右企业行为的权力中枢,却不在五角大楼,而是在华尔街。

如今的美国五大军工巨头,多历经上百年的发展演变史。从二十世纪初的私人小作坊,成长为叱咤风云的军火巨无霸,期间历经无数次战火洗礼、资本市场的洗牌、政府救市、兼并重组……股权结构和创办初期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但幕后真正主导这些军工企业壮大发展的,一直是华尔街的金融寡头

在2019年最新的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股东名单中,最大股东是美国美洲基金(American Funds),持股21.69%,其次是美国道富集团(State Street Corporation),持股15.81%,排名第三的是资本研究管理公司(Capital Research and Management Company),持股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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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三大军工巨头的主要股东

这些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大股东们,也同时出现在波音、诺斯罗普·格鲁曼,以及微软、苹果、亚马逊、谷歌这一类新兴IT企业的股东名单上。虽然看似股权分散,但主要的几家股东,却通过一致行动等条款,掌握着这些企业的绝对权力。[4]而深扒这些机构投资人和共同基金的上层股东,又大多来自华尔街的各大金融财团和富豪们。

这些隐藏在股东名册背后的超级财团和富豪们,才是美国军工巨头真正的主人。但他们并不直接参与企业经营,更多隐蔽在幕后,通过与暗藏在华尔街深处的一道道“政商旋转门”,影响着政界的决策,操纵着整个美国的军火生意。

大权在握的政府要员,很多原本出身于华尔街。而大量卸任的政府高层,又再次进入华尔街,或者被各大军工集团聘用任职。美国审计署2008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从2004年到2006年三年间,有2435名前五角大楼官员被52家主要防务承包商聘用,其中7家大型公司聘用人数就达1581人。

多年来,这道在白宫和华尔街之间无缝切换的“政商旋转门”,虽然被无数人诟病,但却越转越快,成为美国政坛的一大特色。

与白宫越走越近的华尔街,在特朗普当选后达到了顶峰。这位在竞选时痛斥华尔街的地产大亨,却在当选后第一时间邀请高盛总裁格雷·科恩出任国家经济委员会主席。[5]也让他的“3G”内阁——“高盛、将军和亿万富翁”(Goldman, Generals and Gazillionaires)的称号更加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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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价之合超过120亿美元的特朗普内阁,成为史上最有钱的团队。

事实上,华尔街对政坛的影响力早已不局限于美国国内,已经跨越大西洋,将触角延伸到了欧洲。

对于白宫来说,抓住了华尔街的富豪,也就抓住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不管历任总统竞选时如何抨击华尔街,姑且都当作笑话来听。

2011年,三位均具有高盛背景的要帅——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意大利前总理蒙蒂、希腊前总理帕帕季莫斯上位的时候,英国《独立报》曾做过一篇题为《高盛:欧洲新主人》的专题报道。报道中惊呼:

“整个欧元区成了一个高盛集团的项目。当一般人还在烦恼紧缩和就业的时候,高盛系已经在欧元区的权力层进行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6]

与高盛系“入主”欧洲经济几乎同一时期,欧洲最大的军民一体化集团——空中客车公司的母公司欧洲宇航防务集团(EADS)与欧洲最大防务集团英航系统(BAE)公司的合并案宣布告吹。

除了英、法、德三国政府的股权分歧外,导致这件旷世合并案被迫搁浅的幕后之手,正是美国人。

欧洲的分歧

2012年9月12日,柏林航展上,EADS和BAE高兴的对外宣称:双方正在洽谈合并重组事宜,并已进入高级阶段。这一声明立刻在全球舆论掀起轩然大波,随后的一个月内,满怀期待的媒体纷纷聚焦欧洲,铺天盖地的新闻,争先恐后报道这一焦点事件。

由法、德控股的EADS,和英国控股的BAE公司,在短短28天内展开了高潮迭起的谈判。作为此次谈判桌上的最大主角,英、法、德三国政府使劲浑身解数,派出了最精悍的谈判团队,为世人展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三方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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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宇航防务集团(EADS)是继波音公司之后的全球第二大航空航天公司

[hr]这场欧洲史上最大的航空合并案如果得以完成,将一举超越波音,诞生新的全球最大的航空防务公司。[7]双方市场和技术优势将形成完美互补。而间接给三国带来的就业、工业、国防和国家利益等方面的影响,更是难以评估。

拉锯谈判28天后,媒体却收到来自三国的联合声明,宣布谈判最终破裂。世界舆论一片哗然,此后英、法、德国内媒体流出的报道则是众说纷纭,均指责另外两国政府的态度,是导致谈判告吹的最大原因。

实际上,导致合并案搁浅的最直接分歧,在于三国政府对于日后新公司股权结构的划分,以及权力大小。而造成这场谈判复杂且敏感的根源,在于英、法、德三国政府管控军工企业的不同传统。

政府对军工企业的产权制度的态度,是由深层次的国家文化和历史思维所决定。

英国政府受美国“私有化”情结影响较大,更倾向于美国方式,即政府不在企业中占股,但却设计了特殊的“金股”制度,通过“金股”,政府在某些关键问题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法国作为大陆国家,长期以来对“民族利益”和“国家主权”更为看重,政府国有情结更浓。在关系国家安全的军工企业中,政府往往直接以持大股的方式,直接控制企业。

德国的模式比较另类。这个欧洲大陆最早出现垄断组织的国家,经历一战、二战和冷战分裂的洗礼,形成和发展了以大银行为中心的财团和以工业垄断组织为主的两大类财团。其中的代表包括法本、蒂森、弗利克、西门子、克虏伯、曼奈斯曼、三大银行(德意志银行、德累斯顿银行和商业银行)等[8],他们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操纵政治生活。

对于军工这一类“特殊企业”,德国政府通过另外一种模式控制。即不直接在企业中持股,但通过“根正苗红”、“政治过硬”的大企业或者银行财团等持股军工企业,间接施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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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汽车的母公司戴姆勒集团,最多时候持有EADS公司22.5%左右的股份,后于2013年全部出清。

以此作为背景,就不难理解EADS和BAE合并案告吹的真实原因。法国政府要求继续在新公司中持有较多股权,并继续增持股份直到超过10%,同时新公司总部设在法国图卢兹。而德国人则并不强调直接占股,但要求影响力方面与法国平衡,并将新公司总部设在德国的慕尼黑。

最终按下否决键的是英国人,为这场价值观存在分歧的谈判率画上了句号。但英国人叫停合并案的背后,股权分歧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却是美国人的幕后干预。

BAE公司的最大客户之一,是美国军方。对于英国人来说,整合只是手段,市场订单才是最直接的发展动能。而一旦合并,则不得不顾忌美国人的态度。BAE从一开始就表示,若美国政府不同意这项交易,就不会继续。

很显然,受合并威胁最大的,就是美国的波音公司。一旦合并成功,不仅波音进入欧洲市场会受到极大阻碍,甚至连美国本土的份额都有可能被挤压。而前文中提到,这家曾于1997年出手阻止洛克希德·马丁和诺斯罗普·格鲁曼合并的美国第一民用航空巨头,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管。

2012年9月19日,在EADS和BAE宣布合并谈判的一周后,波音防务业务CEO丹尼斯·穆伦伯格即向媒体表示:

“我们认为这笔交易应该接受所有一般监管审查,而交易中的国家安全问题、行业问题等都需要被解决。”

老大哥一发话,而还没等到美国政府表态,BAE自己就怯场了。深知波音公司与美国政府深厚关系的英国人,及时叫停了合并案的谈判。

这场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的谈判,最终草草收场。表面看来是欧洲各国政府之间的利益分配导致了谈判的破裂,实质上是强大的美国在幕后施加无形的影响。美国的国家战略中有一条重要的方针——千方百计阻扰欧洲各国的联合与统一。若是放在这个大背景下来理解这次事件,与欧盟、欧元区各种争吵多年却仍然无果的谈判相比,两个企业的合并,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

而此时,另一个能在军工领域与美国人掰一掰手腕的传统强国俄罗斯,正走在另外一个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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